撰文／加護病房 劉育鑫助理護理長

「醫師，我真的好了嗎？」「如果哪一天病又回來，我該怎麼辦？」

這些，是許多癌症存活者心底最深的疑問。治療結束了，傷口逐漸癒合，身體慢慢恢復，然而心裡的陰影卻仍揮之不去。不安、恐懼、迷惘，像影子一樣跟隨。這種說不出口的痛苦，有個名字──存在困擾。

癌症之外，心裡的空白

在病房裡，我們常看到病人勇敢走過手術、化療、放療，一道一道難關，醫護團隊一路相伴。但當病人坐著輪椅準備出院時，笑容中卻常透著一絲不確定。病雖然暫時痊癒，新的問題卻出現了：「接下來的日子，我要怎麼走？」

正因為如此，我和馬偕紀念醫院安寧中心主任方俊凱醫師，開始了一項研究。我們想知道，當病人走過癌症的歷程後，心裡真正的聲音是什麼。

走進病人的生命故事

研究中，我訪談了十二位癌症存活者，請他們分享自己從確診、治療到逐漸恢復生活的經驗。在一次次的對話裡，我們慢慢聽見了許多真實而動人的生命片段。

有一位五十多歲的男性，在確診癌症時形容自己像掉進黑暗裡。過去熟悉的生活節奏突然停止，未來的計畫也像被按下暫停鍵。他常問醫師：「我真的會好嗎？」

治療結束後的一段時間，他仍然被不安追著跑。直到某天早晨，他照常在陽台泡了一杯咖啡，看著陽光慢慢照進屋子。

他說：「以前覺得這些事情很普通，但生病之後才發現，能好好喝一杯咖啡，其實很幸福。」

那並不是什麼宏大的生命答案，而是一種很安靜的領會。疾病沒有給他一套新的哲學，卻讓他重新看見生活裡那些曾被忽略的片刻。

另一位受訪者回憶確診那天時說：「醫師說出診斷時，我腦袋一片空白，只覺得人生可能就到這裡了。」

治療過程並不容易。身體的不適與未來的不確定，讓他常常感到恐懼。但在那段時間裡，他慢慢注意到一些以前沒有看見的事情。每天固定來醫院陪他的家人，朋友偶爾傳來的問候訊息，甚至只是簡單的一句「今天還好嗎」，都讓他感到自己並不孤單。在一次訪談中，他說了一句很平靜的話：

「生病之後才知道，原來有人一直在這裡。」

從那之後，他開始重新安排生活的重心。過去總是忙著工作，如今他更願意把時間留給家人。癌症沒有讓他變成另一個人，卻讓一些原本模糊的事情變得清楚。

還有一位受訪者在治療初期時，其實很努力不去想「死亡」這件事。他告訴自己，只要專心治療，一切就會過去。但越是逃避，那些問題反而越常在夜裡浮現。

「如果有一天病情變糟怎麼辦？」

有一段時間，他試著把自己埋在忙碌裡。但後來他慢慢發現，與其一直躲避，不如試著面對。

他開始問自己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如果今天是一個還算好的日子，我想怎麼過？訪談結束前，他說了一句話：

「我沒有找到一個偉大的答案，但我開始知道自己想怎麼活。」

這些故事被我們細細傾聽、逐字整理，像是在拼湊生命的拼圖，慢慢看見其中的共同脈絡。

在困局之中，看見生命

在這些故事裡，我們聽到最多的，是一種矛盾。一方面，他們仍然害怕病情復發，擔心下一次檢查又是壞消息；另一方面，他們也開始逐漸學會放下，開始珍惜生活中那些平凡的片刻。

有人說，一杯早晨的咖啡就是幸福；

有人說，一頓與家人安靜吃飯的晚餐，變得特別珍貴。

在恐懼之中，人們也慢慢找到支撐自己的力量。有人從信仰裡得到安慰，有人從家人的陪伴中感到安心。這些力量，讓他們在不確定的生命裡仍願意繼續往前。

與自己對話

在訪談裡，我們也發現一件很特別的事情：病人常常在進行一種「對話」。有時是與醫護人員、家人朋友對話；更多時候，是與自己對話。

那些安靜的時刻，讓人開始慢慢思考：「我想怎麼活？」「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有位病人說：「我曾經很想逃開，不去想這些。但後來發現，只有當我敢正眼看它，生命才真正開始。」

醫療之外的陪伴

醫療不只是治療疾病。對病人來說，有時最需要的，是一個願意認真傾聽的人、一個安靜守在旁邊的陪伴。醫護人員的一句鼓勵、一個理解的眼神、一抹微笑，都可能在病人的生命裡留下長久而深刻的力量。

活在當下的智慧

那麼，如何在存在覺知之上與癌共舞？或許每個人的答案都不同。在這些生命故事裡，我們沒有聽見宏大的哲學，也沒有戲劇性的轉變。更多時候，只是一些平凡的片刻，但也正是在這些看似平凡的時刻裡，人開始看見生命真正的重量。

有位病人對我們說：「我不再每天想『會不會復發』。我只專心過好今天。因為今天過得好，就是最好的未來。」

或許，與癌共舞並不是戰勝疾病，而是在不確定的生命裡，學會繼續走下去。在有限的日子裡，好好活著。那一刻，生命本身，就已經有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