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台東基督教醫院癌症中心副院長鄭鴻鈞
昨日(1月17日),黃達夫教授的新書發表會上,他細數生命中十六位導師的教誨。坐在台下的我,思緒卻早已飄回三十年前那些午後。如果說黃教授的一生是由導師們淬煉而成,那麼我身為他回台後教導最久的學生,我的醫者靈魂裡,則深深烙印著他的身影。
那是一段近乎「苦行」卻無比珍貴的歲月。連續兩、三年,每天三到四個小時的床邊教學,我們不只討論檢驗數值,更多的是在討論「人」。黃教授總說,醫學不該只是照著教科書的食譜炒菜。他曾笑指我過往的訓練太過依賴數據,語重心長地提醒:「若不了解病人的背景,你如何能給出真正的照護?」
我始終記得那位年輕的鼻咽癌母親。在那個醫學實證尚在摸索的年代,我們準備為她進行極高強度的同步放化療。當我滿腦子想著最新的治療指引時,黃教授問我的卻是:「她的女兒誰來帶?先生要上班嗎?副作用難受時,家裡有沒有救援機制?」
那次對話,像是一道光,照進了醫學冰冷的科學裡。
從那以後,我學會了在診間先詢問病人的生活與家庭,最後才切入疾病。我開始明白,同樣的癌症,長在不同的人生故事裡,就有不同的生命節奏。診斷不只是生理的判斷,更是對一個家庭困境的共情。
黃教授對學問的嚴謹,近乎「磨難」。我的第一篇研究論文,在他的手裡反覆修磨了二十個月。那時太太曾打趣說:「兒子都出生了,你的文章還沒生出來。」然而,正是這種不為升等、不為發表而研究的態度,教會我每一行文字背後都關乎病人的未來。
在台灣健保體系的洪流中,和信醫院選擇了一條最寂寞的路。當外界議論我們是「貴族醫院」時,只有我們知道,那一個多小時的初診診察,是為了給台灣病人一份等同於世界頂尖水準的尊嚴與守護。
三十年過去了,這條路確實走得「千山獨行」。
看著台上年事已高卻依舊目光堅毅的黃教授,我心中滿是感激。這不只是醫術的傳承,更是醫德的燃燈。謝謝您,在那兩三年的床邊時光,不僅教我如何看病,更教我如何看見「人」。
在醫學這條漫漫長路上,師心映照我心,雖然獨行,卻不再孤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