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跫音來臨,癌症病人更需要護理人員

[最後編寫日期:2015/05/20]

訪綜合病房護理師李宜芳

 

文 / 鄭春鴻 (文教暨公共事務部主任)

 

鄭春鴻主任 (文教暨公共事務部):您今天是大夜班嗎?

李宜芳護理師(綜合病房):小夜。

鄭春鴻主任:小夜是幾點到幾點。
李宜芳護理師:小夜是四點到晚上十二點。

鄭春鴻主任:您做過大夜嗎?

李宜芳護理師:之前十二小時都是白班跟大夜而已,都有做過.這個月開始改成八小時,所以第一次上小夜。

鄭春鴻主任:上大小夜班,和白天比較,心情不一樣嗎?病人在夜裡常會有哪一些需求?

李宜芳護理師:比較常聽到的是他們痛苦、睡不著。睡不著有很多原因,先撇開他們身體不舒服或是白天睡太多的因素以外,你會發現還有很多的心理因素。比如,他們其實是很擔心明天的檢查,或是說很擔心病情的變化,所以才會睡不著。我經常從這些蛛絲馬跡來觀察病人的內在說不出的需求。

鄭春鴻主任:晚上病人情緒比較低落.通常您都怎麼處理?

李宜芳護理師:病人因為白班做了很多檢查,有時候結果不是很好,醫生也都跟他們解釋過了,所以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更會想起今天的檢查不好,病人會特別的難過;你會看到有些家屬在夜間有時候也會特別焦慮。比如說病人在白天做的檢查不好,晚上他可能發燒起來,家屬可能更擔心,即使溫度上升0.1度,他甚至覺得這樣己經不行了。其實病人及家屬在夜裡有更多焦慮感,細心的護理人員必須要花更多時間去安撫他們或是去做解釋,甚至是讓他們感覺比較安心,因為他們會對你做的每一個步驟存著懷疑。

夜間的護理人力還是要正常

鄭春鴻主任:照您剛剛說的,病人在晚上狀況反而可能更多,至少狀況不一樣,所以大多數的醫院在小夜,大夜,尤其是大夜的時候,把護理人員減得剩下一兩個人照顧幾十個人,您覺得合理嗎?

李宜芳護理師:大夜的時候把護理人員減到最少,在其他科別,我不敢說到底合不合理;但我在癌症專科醫院,我觀察到的確實如此。就腫瘤科而言,如果夜間護理人員的人力減到太少,還滿危險的。因為癌症的病人變化並沒有特定發生再什麼時候,你這一刻看到他還好,下一刻可能馬上就風雲變色,所以我會覺得夜間的護理人力還是要正常,因為人數太少不能顧那麼多人,其中只要兩個出狀況,妳也沒辦法分身,沒有人可以幫忙,而護理工作是一個團隊的工作,它經常要同事一起幫著做,很多照顧一個人真的沒辦法做的來,加上大夜班這麼多病人,有的醫院如果只有一個醫生兩個護理人員,兩個各忙他自己的病人,根本沒有力氣去幫另外一個同事,所以我覺得還滿危險的。

發生什麼事我沒去仔細看到嗎?

鄭春鴻主任:妳在深夜的時候,大夜班的時候,妳遇到什麼狀況,是你難忘的。

李宜芳護理師:大夜在十二點到清晨這一段,我印象比較深刻是一個病人在前一天有一些的不舒服的情況,也有些躁動,可是他在第二天,他就有比較緩和了,因為打了一些會讓病人想睡覺,也就是鎮靜劑之類的藥物,所以他都在睡睡醒醒。
  因為他的病情不穩,我們都特別注意他的血壓跟氧氣沒有特別的變化,每過一會兒就過去看他一下。就這樣,很突然的在清晨的時候,當我進去的時候,他已經沒有了,對,他就已經離開了。伯伯身旁的外籍看護,不知是不是語言不通,還是她也是剛照顧不久,她也她沒有發現這個伯伯已經離開了.我一時無法接受,很震驚;一方面也覺得滿挫折的,我都已經這樣警醒地看顧著我的病人,都不能在最後一刻送他,我一直自責病人在這中間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我沒有去仔細看到的?
  另外一方面我覺得很遺憾,因為就台灣民俗總希望可以見到病人最後一刻,可是其實家人已經回去了.夜間都是看護陪伴。病人匆匆而別,我們連通知家人來見他一面都來不及了。
  家屬已經放棄急救了,他們到場後其實是接受的,但還是可以看出家人心中是有點遺憾,依病人的病情,醫師之前已經有跟家屬解釋過,有可能會這樣匆匆離開.因為他的腫瘤轉移的狀況太嚴重了。只不過這個事情還是讓我很害怕,也很挫折.所以,其實有一陣子,我值班到清晨時刻,會特別緊張,會告訴自己一定要去好好地盯著我的病人,確認他是不是都在我的預料範圍內。這是我覺得蠻震驚的一件事。
 
臨終有些徵兆可以看得出來嗎?

鄭春鴻主任:護理人員的壓力可以是那麼大啊!護士守著病人,比起家屬守著生重病的家人,往往還要更辛苦,真令人感動。當然,家屬也很希望目送家人離去,您可不可以告訴照顧病人的家屬,一個人要離開的時候,多半都會有些徴兆可以看得出來嗎?妳能不能形容一下?

李宜芳護理師:比如說,他的呼吸會變得很奇怪,一種比嘆氣還急促的呼吸,就是他會很像嘆氣,很大力的嘆氣,這是臨終淺顯易見的。然後,臨終病人昏迷是也滿常見的,血壓慢慢的往下掉,血氧也會慢慢往下掉。再來是脈搏,我們脈搏自己摸是強而有力,可是臨終的脈搏是很難摸得到,越來越弱,心跳也是。有些人一開始心跳會變得快,後來就會慢慢的慢下來,最後瞳孔會慢慢地放大,瞳圍整個放大,這些都是臨終病人常見的。

臨終處理家屬真的不知道所措

鄭春鴻主任:護理人員陪伴病人離去,幫他們清潔身體,幫他們穿衣服,這是何等偉大神聖的事,病人家屬對您們的付出,都會終生感謝。不過,您這麼年輕,遇到病人要離開,會害怕嗎?很多人面對自己的家人臨終都會有一點恐懼,那妳一開始就不怕嗎?還是慢慢怎麼樣克服的?

李宜芳護理師:其實對於要離開的病人,我病並不害怕,因為我覺得他們都是人,我一直覺得他們都是善良的。讓我比較難調適的是正在接受治療的病人突然離去,會讓我比較心疼。對要離開的病人,我會儘量做到讓他舒服的離開,病人如果不舒服,比如會痛,你可以給他止痛,甚至可以打一些鎮靜劑讓他睡著;但是我覺得最難過的是留下的人,是家屬,因為這個狀況,他們真的不知道怎麼處理,全都要靠護理人員幫忙。

病人家屬的問題聽了令人心酸

鄭春鴻主任:所以那時候要安慰的,反而不是病人了,因為他己經昏迷,妳們服務的對象反而是家屬。

李宜芳護理師:對,我覺得反而是家屬,因為在家屬身上花比較多的時間,我知道因為服務的反而是家屬。他們會有很多疑問,擔心跟害怕然後甚至會提出一些奇怪的想法。其實因為他們沒有醫護背景,所以遇到事情會比較害怕,只用自己的邏輯思考去想這樣子。

鄭春鴻主任:臨終的病人家屬,會有什麼奇奇怪怪的問題?

李宜芳護理師:他們都通常會問:「他都這樣睡著了,他知道痛嗎?」「他都沒有吃東西怎麼辦?」「他是不是還有感覺?」家屬也都希望能為臨終的家人做些什麼?所以他們會問:「他這樣子,我們還能為他做什麼?」因為用氧氣的病人還是很多,他們會問:「那他嘴巴乾怎麼辦?要一直餵他喝水嗎?」甚至還有病人說:「我要叫醒他,提醒他要喝水、吃飯還有上廁所。」這都常見。聽了令人感到十分心酸。

鄭春鴻主任:您通常都是怎麼跟家屬解釋?

李宜芳護理師:我會跟他們細心地解釋,比如說我們評估出來已經都昏迷指數的病人,會跟他來說,病人己經到谷底了,對他來說餵食或是做其他的事,其實對他來講是危險的,因為他有可能會嗆入。再來因為病人使用氧氣罩,我們也不建議讓他喝水,其實就滋潤就好,因為其實喝水對他來講很危險,很容易嗆入;對無法進食的部份,有些病人有鼻胃管就還可以灌,他如果消化不錯還是可以再灌。因為代表說他還是有在消化,雖然他在消化的不是很好;可是有些家屬問:「病人昏迷了,我還要不要灌牛奶?」我們也都會說,因為沒有鼻胃管,我們就用點滴補充,所以請他們安心,我們有點滴。

臨終是不是有哪些特別要求?

鄭春鴻主任:不同宗教的人,在親人臨終是不是有哪些特別要求?

李宜芳護理師:大部份台灣人都是拜拜的,一般人也不知道他是拜佛教還是道教,他就是想拜,普遍大家會選擇助念最常見,他們覺得病人離開以後還是會有些「神」,讓他們跟著佛主聲音離開。因為畢竟是在醫院的環境,我們不可能讓病人在上面待太久,我們會護送到樓下的追懷室。

鄭春鴻主任:那一般不太讓他們堅時?

李宜芳護理師:基督教最簡單,牧師帶領家屬為病人做臨終禱告。
  有一次,病人臨終前很喘,因為他整個腫瘤在呼吸道,可能有塞住的情況,那種不舒服就好像你逆水,或是你憋氣,小時候應該玩過憋氣比賽吧?憋氣比賽忍不住可以放棄憋氣,可是他是那種你無法放棄憋氣,可見你知道有多痛苦,那時候病人戴的是除氧面罩是最高劑量,很喘很不舒服。我們唯一會做的是除了打一些止喘的或是類固醇,讓他睡著了,讓他感受不到那麼不舒服。
  那時候照顧他的是一位牧師,然後牧師就是在旁邊抱著他,一直禱告,可是那病人說他覺得很痛苦,他一直像是呻吟,哀號。我就跟牧師商量,我可能要給他一些鎮靜的讓他睡著,然後一些止喘的。可是牧師覺得說,沒關係就讓他這樣子離開,因為他在與病人對答時有聽病人講過,病人不希望再施打一些藥物,他想要就這樣子離開。
  可是我看那病人哀號大概至少十分鍾,他一直哀號一直哀號,我覺得好難過,又我不沒辦法做什麼,我只能就一直陪著牧師,抱著他,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辦?然後一直跟病人說:「沒事了,我們沒事了,耶穌很愛你……」這樣子,那時候我還剛來一年多,我真不曉得該怎麼辦?到後來我就是太難受,我就求牧師拜託我們還是讓他鎮靜,其實我看得出來牧師其實也很心疼,但因為是病人不打針的要求,他其實也很兩難。所以我跟牧師共同決定是,讓我們還是幫他打,就說要讓你舒服一點,舒服一點就好了。然後打了他就暈過去,到最後好像隔了一兩天就離開了。
  疾病把病人折磨到這個人寧願這樣離開,可見他多麼不舒服,所以才會覺得我害怕的不是碰這些離開的病人,我反而比較不怕,因為我覺得說而是病人從這中間解脫了,我會把病人的最後一程做到最好。

媽媽的話一直是我最大的安慰

鄭春鴻主任:我覺得你好棒。妳爸爸媽媽知不知道妳有些機會也要陪伴這些病人?

李宜芳護理師:他們知道。

鄭春鴻主任:他們覺得怎麼樣?像這麼可愛的女兒要去做這些很困難的事情,會捨不得嗎?

李宜芳護理師:我媽媽是比較純樸的鄉下女性,她認為本來護士的工作就是要這樣子的,對,只不過我曾經跟她,我滿常跟她哭訴是看到有些病人,比較慘不忍睹的情況,我會跟她講,反而她是一直安慰,可是我還滿喜歡我媽媽,她雖然不懂,可是她會用她的邏輯來安慰我,可是她邏輯常常會很好笑,但對我而言,媽媽的話一直是最大的安慰。

鄭春鴻主任:比如她怎麼說?

李宜芳護理師:這邊的病人會來來回回,我們其實就已經像朋友了。那時候有一位病友,他身世有點坎坷,加上他滿年輕的,一發現腫瘤其實不是很好了,他這邊有一個很大的傷口就是腫瘤造成的。他第一次來,我們就預知那傷口只會越來越大,總有一天會吃到大的血管流很多血,然後離開,我們都知道。可是當這一天發生之後,我看他躺在血中的時候我們當然得出力,那時他沒有簽任何放棄急救的事,我們幫他止血,他躺在血中時我們也一邊幫他抽痰,可是你看他眼睜得大大的,被我們抽痰,然後四肢還在晃動,你就覺得很不忍,因為你會想到,一個人以前還在跟你開玩笑,大家看到這樣子時你還是會很難過。所以那天處理送他到加護病房去,我在收拾東西收拾邊哭,因為實在太難過了.我就覺得為什麼會親眼看到這種事情,我就跟我媽媽講。
  我媽媽一直安慰我就跟我說:「妳就想像說,他解脫了,他去當神仙了,他解脫了。這樣子。」媽媽她不懂加護病房的意義,我說他已經去加護病房,我跟媽媽解釋他還沒有離開,「哦!他在加護病房,我知道所以他解脫了!」她說她的,我就覺得媽媽真的很可愛,可是你就是跟媽媽發洩完以後心情有比較好過一點。雖然他之後從加護病房有比較穩定一點後上來,處理後事的交待跟放棄急救,上來之後離開那天我就覺得比較平靜一點。我覺得四年來說長不長,慢慢一點一滴去回想,還真的也發生很多事情。

人跟人之間真的很有感情

鄭春鴻主任:妳覺得這個工作讓妳有改變嗎?以前的妳是不是這樣嗎?

李宜芳護理師:不是,在家其實我算是一個滿幸運的小孩,因為我在家其實從小到大媽媽也不會叫我做家事,然後該給的物質生活,她儘量都給.其實我們家並不是很富有,就是一般普通的家,可是她就是會儘量滿足我們小孩,想要的玩具,媽媽都會儘量買給我們,媽媽小時候過得很辛苦,但是在我身上就是完全感受不到辛苦。
  直到我高中開始讀護理,從開始實習才發現很多事情是我很難想像的,我甚至很難想像有些人怎麼會辛苦成這樣子,或是被病磨成這樣子,我覺得人跟人之間真的很有感情,就一旦有感情之後你就會開始去想你可能為他做什麼,我覺得是這樣,然後當你得到一些回饋之後,你就會覺得很安慰,那個動力就會成為你下次會做更多.我覺得會這樣子。我從小志願是當老師,每一本看過的圖畫書都打勾,就像老師批改,所以每一本看過的圖畫書都打勾,然後打100分這樣子。

鄭春鴻主任:很過癮呢!

李宜芳護理師:對,但我懷疑如果我真的當老師,我會不會真的這麼過癮。

我喜歡和癌症病人聊天

鄭春鴻主任:和信醫院的護理工作還叫您感到開心嗎?

李宜芳護理師:我們醫院的護理人力比起其他醫院要充裕,所以你就會有比較多的時間會去跟病人談話,比如說做衛教,跟他聊聊天。其他醫院護理人員比較沒有時間,因為她們照顧很多病人,在短短八小時要把甚至八個、十個病人都安頓好,妳光發藥就是一段時間了,然後再寫自己的記錄,所以妳根本就沒時間去跟病人好好的溝通。
  尤其癌症病人跟其他科的病人不一樣,因為他會反覆的住院,他們這次出院,我們不是說「恭喜你出院」,而是問說「你下次住院是什麼時候」,記得抽血什麼時候,所以我覺得他們很可憐,我覺得在癌症病房有多一點時間跟他們聊天是我所能做,我不敢說我技術可以多好或是可以打針有多厲害,可是我覺得光這部份至少這份工作還算滿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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