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得獎,先做病人

[最後編寫日期:2015/03/02]

看今年奧斯卡,回想幾位癌症病友

文 / 醜兒

  今年的奧斯卡金像獎剛揭曉,《鳥人》(Birdman)一舉拿下最佳影片、最佳導演在內的四項大獎,成為最大贏家。有「小雀斑」之稱的埃迪•雷德梅恩(Eddie Redmayne)以《萬物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與《依然愛麗絲》(Still Alice)的女主角朱麗安•摩爾(Julianne Moore)分封帝后,可謂眾望所歸。《少年時代》(Boyhood)獲得最佳女配角,而《布達佩斯大飯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拿下四項技術大獎。有意思的是,這次獲大獎影片中角色幾乎在一定程度上都是「病人」,不是患上妄想症,就是阿爾茲海默病,還有奇怪的盧伽雷氏症。影評界因此風傳「要得獎,先做病人」。


現在的人生是一團屎

  今年的奧斯卡最佳影片是《鳥人》演的是當最落魄的自我遇上最顛峰的自己的一個過氣演員的故事。男主角雷根因為飾演過「鳥人」,名氣聚焦在那邊,從此他要做什麼事情都被綁手綁腳、無法超越當初的鳥人成就,明明都在演新作了卻乏人問津,只因大眾還是只把他當作鳥人的代名詞。而那個自己曾扮演過的鳥人似乎也不打算放過雷根,以一種人格分裂之姿躍然而現於雷根的眼前,不斷提醒自己「現在的人生是團屎,要不是有我(鳥人),你什麼都不是」。電影中,除了鳥人如影隨形地跟著主角並發表主角狂妄面向的內心話之外,跟得很緊的,還有無所不在的配樂,片中鼓聲和古典樂的此起彼落,彷彿是「音樂旁白」,註解了主角在現實狀況裡的雷根所有的真實情緒。
  看《鳥人》這部片,使我想起許多癌症朋友。我的癌症朋友很多是過去在職場上風雲一時的人物,他們過去或在財富或在名聲都是拔尖人物,有的在行伍中,完全堪稱「人中龍鳳」,一旦成了癌症病人,穿上病人服,萎縮坐在一角排隊等著抽血、打化療、接受放射治療,正如失翼的鳥人,或許多少也有「現在的人生是團屎,要不是有我(鳥人),你什麼都不是」之慨。
 

忘卻自己曾經是個「鳥人」

  影后朱麗安•摩爾主演《依然愛麗絲》,改編自同名小說《我想念我自己》。主人翁愛麗絲是一位成功的女性,她是哈佛大學的認知心理學教授,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且三個孩子各有追求。然而在她50歲那年卻不幸患上了阿爾茲海默病,她的記憶力越來越差,甚至記不起自己丈夫和孩子的名字,似乎全世界都在離她而去。但在家人的陪伴下她依然努力地生活,體會生命中的美與愛,依然還是那個愛麗絲的《依然愛麗絲》。
  這部電影也使我聯想到幾位癌症病人朋友。他們有的生病太久,治療一直不順利;有的則是曾經治療成功,一年、三年、五年,癌症又復發了。此刻,他們似乎已經忘卻自己曾經是個「鳥人」,以前做過的那些再勁爆的「鳥事」,一個也不想去記起它,老實地把自己隱藏在癌症病人的隊伍中,吭也不吭一聲。不過,當我努力地幫助他們去反芻過去的美好,幾次我見著他們臉上綻放出五彩的亮光,彷彿找到夾在大衣中,幾支沒有被抖落殆盡的小羽毛,使他依稀記起自己曾經是在天際行走的「鳥人」或愛麗絲。

 

創造瑰麗的工作目標人生目標

  看過《萬物理論》(The Theory of Everything)這部電影的朋友對飾演霍金的男主角一定十分難忘。故事的開始背景為1960年代的劍橋大學,就讀博士學位的物理系學生史蒂芬•霍金與文學系學生珍•王爾德在大學相識相戀。然而身患盧伽雷氏症的運動神經疾病被醫生診斷只能生存兩年時間,不過在珍的堅持下兩人很快結婚成家,先後育有兩個子女。在羅傑•彭羅斯等教授觀點的啟發下和導師鄧尼斯的幫助下,霍金對黑洞和時空奇點等前沿未知領域的理論越來越著迷並有所貢獻,最終其有關宇宙膨脹性質的前瞻理論獲得博士學位。
   漸漸地,霍金的知名度越來越大,一直致力於尋找能夠統一愛因斯坦創立的相對論和普朗克創立的量子力學的學說。與此同時他的病情也在逐漸加深,最後坐上了輪椅,他克服困難相繼出版了《時間簡史》等科學書籍。因肺炎其咽喉部位經過手術開刀後導致他不能講話,不得不使用上了一種能代替本人發音的設備。霍金身體的惡化導致夫妻二人感情的分裂,珍在與鋼琴師強納森相處過程中逐漸戀愛,而霍金與陪伴幫助自己語言表達的私人女看護伊蓮產生了感情。最後兩人在90年代和平地分手,並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
  很多人都會問,同樣得到盧伽雷氏症運動神經疾病的人,大多數都不久人世,為什麼史蒂芬•霍金可以活30幾年仍依然健在?非常明顯地,霍金得到前妻珍•王爾德以及私人女看護伊蓮精神上全心的鼓勵,以及生活上全力的照顧。
  許多癌症病友也和霍金一樣,在家人滿滿的愛心、鼓勵與造就下,一路走來。沒有病痛的人生,都有50%的離婚率,更何況多病久病的人生。家人的支持或許不能長長久久,但是創造瑰麗的工作目標、人生目標並不是健康的人所能獨享。病床是人類最龐大的學校,癌症病友不僅帶病延年,病人的人生目標更加明確,工作態度更加積極,並且創造出比過往更令人豔羨的人生新頁這也所見多人。


人不「生病」上不了新聞台

  今年的奧斯卡故事主人翁都是病人,而且都是病重之人,這是稀奇的事嗎?《惡之花》的作者,法國偉大詩人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 ,1821-1867)曾說:「人生是一所病院,每一個住院病人都一心想換自己的床。」(Life is a hospital in which every patient is possessed by the desire to change his bed.)。不是嗎?打開台灣的報紙,100條新聞,99條是壞消息;看電視聽名嘴夸夸之言,你不覺得他們都「有病」嗎?人不「生病」上不了新聞台,這已經是「現代編輯學」的「黃金律」了。疾病自古有之,而且至今不曾改變;改變的是我們,莫非是我們已經學會去探索早先無法察知的境界,而先演出病態來自醒醒人?
  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病,使人儆醒到生命的無常,逼使我們感受到年歲有時而盡。病,到一定的程度,使人無法忍受,非常自然地,就可能面臨選擇:要嘛就一直忍下去、病下去;要嘛就選擇死亡。《萬物理論》中的史蒂芬•霍金教授最近公開表示支持對身患絕症的人實施安樂死。這位年逾70歲科學家在過去50年中曾表示不支持這種死亡權利,因為「希望總是有的」。但在最近一次將重新激起有關安樂死激烈辯論的採訪中,這位宇宙學家說:「我們不能讓動物痛苦,為什麼人類就不行呢?」他說:「我認為,那些身患絕症同時遭受巨大病痛的人應該有權力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而那些幫助他們結束生命的人不應得到被起訴的下場。必須為真心想要結束生命的人提供保護措施。他們不能在壓力太大的情況下做這件事。他們也可以在沒有相關知識或沒有得到家人同意下進行安樂死。我就是這樣的情形。」
  安樂死(euthanasia),英文拆字可解釋為eu=good,well=好;thanatos=death死。其原意是「好死」,也就是死得沒有痛苦,平靜、安寧、無痛的死亡。一般討論安樂死的時候並沒有清楚的定義, 咸認為安樂死牽涉哲學、醫學、法律、道德、責任等多方面的問題,必須經過詳盡地研究與討論才會有共識。

一旦生病,人生才就開始有了故事

  其實,人不必非得「生病」,不必得知道安樂死合不合倫理,才可以體驗真實的人生。叔本華說:「生命的幸福與困厄,不在於降臨的事情本身是苦是樂,而要看人們如何面對這些事情,如何感受它。」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在逆境中特別可以嘗到人生的滋味,並且指出,只有從逆境中走過來,才懂得如何真正享受現在與未來的人生。他說:「回憶我們克服了的窘困、疾病、缺陷等等使我們愉快,因為這是享受眼前美好光景的唯一手段。」的確,人在冏途,在窘困、疾病、缺陷之中,許多平時看來平常的感情,卻感受得特別濃烈。俄國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就說過:「對於一個病人來說,仁愛、溫和、兄弟般的同情,有時甚至比藥物更靈。」換句話說,人生當中最純、最簡單、最美的感情,其實天天都在自己的身邊,只因為我們沒有生病,我們就感受不到它的存在,疾病不僅僅在於身體的故障, 往往更在於心靈的故障,在修理身體的同時,的確順便也可以修理一下心靈的故障。一但生病,我們的人生才就開始有了故事可以傳講,可以自娛,也可以娛人啊!
  蕭伯納(Bernard Shaw)說;「我很欣賞生病的復原期,那是使人覺得生病還是合算的一段時間。(I enjoy convalescence; it is the part that makes the illness worth while.) 或許你要說,「呵!那得生的病不大不小,剛好還可以使人活過來,才有故事可說啊!」這也是委巷小家子之言,不過也是多數人的夢想。莎士比亞不也說過嗎:「一個帶病的人,寧願永遠生活在痛苦呻吟之中,也不願讓死亡這一服藥到病除的良藥治癒他的疾病。」人生艱難唯一死,但卻終須一死,如果你正好活了過來,固然有人要聽你喋喋不休;即使就此乘黃鶴而去,你的故事該被講述的仍將有人代言;至於那些不甚了了的部分,難道你還會因為沒有搶到篇幅來出鋒頭而悻悻然嗎?

面對死亡,沒有一個人是好過的

  今年的奧斯卡故事,雖然沒有癌症病人的故事,但是電影中主人翁得的病,比起癌症,恐怕不僅沒有更好過,甚至更令人難堪。不過,無論如何,癌症,仍是可以使人「有故事可講」,至少可以使人「有故事可以回憶」,並且感謝上帝,一般癌症即使來的有些過猛,但是走得不會太快,給病人預留的時間,都足夠把一生的故事講述、回憶清楚。當然,趙可式教授認為,癌症病人的心理需要有其「個別性」,不能一概而論,但一般而言,下列十項是通常常見的情境。我們來回憶一下趙教授的提醒,也當做安慰癌症病人時重要的參考與技巧:
  1. 病人始終有「不確定感」(Uncertainty), 有人想要確知,有人卻寧願保持「不確定」:末期病人不知明天將怎樣?死亡時會有痛苦嗎?死後到那裡去?等等的「不確定」。就如湯瑪斯•布朗爵士(Sir Thomas Browne)所言:「長期的『生存』習慣,使我們不願意死亡。(The long habit of living indisposeth us for dying.)若病人寧願保持這「不確定」以便保持希望,就不應該破壞他的希望;但若病人發出疑問,想要減少他的「不確定感」,則在他準備好時,婉轉溫和地回答他,太直率及魯莽的回答是殘酷的。但若病人要知道,卻一直被欺騙,也是殘酷的。
  趙可式教授舉例:當病人問醫生或家屬說:「我是不是活不久了?」此時不要用一句話就將病人的問題壓下去,如:「不要胡思亂想」或「您會好起來的」,最好的方式是再探查病人的感受與想法。如果病人自己早已確知病情,並希望有所準備,則應該分享病人的感受,婉轉的回答問題。趙可式教授認為,如果他想準備或交待後事就平安地去做,這種方式可以為病人帶來平安及減少孤獨感。古羅馬新斯多葛主義的代表塞涅卡說:「死亡是一點一點吃掉我們的,並不是一口吞下去。」大家一定要清楚,面對死亡,沒有一個人是好過的,哪怕是個聖人。

不是人人都可「看破紅塵」

  2. 趙可式教授看見臨終病人往往過去未消化的恩怨情結會浮上心頭,尤其是知識較高,社會地位較高的人,平常用理性壓制他的情緒,趙教授認為,這類人等到臨終時,力氣衰弱,沒有能力再用理性來壓抑,那些陳年舊帳就會冒出來擾亂病人的平安;此時需要讓病人儘量發洩他的情緒,如果有未消化的人際衝突,而此人還找得到的話,請他來到病人前再處理舊怨,握手和好,能使病人再度獲得平安。這類的病人,有時會比其他人有更多難以割捨的人生包袱。古羅馬哲人馬休爾(Martial)說:「假使名聲是在人死後才來的,那我可不急於要它。」(If fame is to come only after death,I am in no hurry for it.)不要以為人人都可「看破紅塵」,安慰者可以多方肯定病人過去的貢獻,使他覺得人生沒有白過。

趙可式教授的提醒實用中肯

  3. 家中有一人患末期癌症,全家都會歷經一場風暴,家人心力衰竭,困難頻生,若再加上經濟問題,則更嚴重。如果病人感受到因為他的緣故,使家人都不安寧,有時會希望自己早日解脫,而使家人恢復常態生活。趙可式教授提醒大家,此時家人需要向病人再保證,他是全家最鍾愛重要的人,他們照顧他就感到無比的幸福,如此才能減輕病人的歉疚感。
  4. 在台灣有一特殊文化,即病人常自己做不了主,都由家屬替病人決定一切醫療方式及生活結構。病人有時怕傷家人的心,也就順從家人的主張。但家人的決定與病人意願相左,會帶給病人很大的苦惱。趙可式教授建議,要幫助病人獲得心理上的平安,最好還給病人自主權,讓他選擇他所願意的治療方式,照顧場所(在醫院或自家),及日常作息。
  5. 病人會有突然之間被淹沒,無法再承受的感覺:人在長期的壓力環境下,常會有此種感受。末期病人在症狀明顯、身體衰弱時會有一種崩潰感,一時地想放棄,沒有力氣再奮鬥了。趙可式教授建議,這時最好的照顧是靜靜地陪伴,聽他訴說,鼓勵他以哭泣發洩,病人自然會渡過低潮,再繼續走前面的人生路。
  6. 末期病人會害怕孤獨,特別是渴望親密關係的親朋好友陪伴,如果家人忙碌於上班或上學,病人常整天眼巴巴地等待、望眼欲穿。有親人陪伴在旁,會使病人獲得極大的安慰。趙可式教授建議,親人不只陪伴在旁,最好能與病人深度溝通,分享病人的感受、情緒、及思想。因此當病人表達他的感受、情緒、及思想時,不要將之切斷或阻止他訴說,這樣病人會感到不被了解的孤獨。末期病人與家屬之間真誠深度的溝通,常帶給雙方滿足的經驗,而能使生死兩無憾。
  7. 臨終病人難捨的就是他心愛的人,尤其是不能照顧自己的親人,如年幼的子女及年高的父母,真是情何以堪;趙可式教授建議,最好協助病人將他所不放心的親人生活做一妥善的安排。除此之外,用宗教信抑也可助病人。
  8. 臨終病人的心理有點像在年終歲末時一樣,要把房子清理一番,把舊帳及作未完的事做個整理,把債了一了。臨終病人因為知道來日無多,不能再等待,極欲了卻心願,趙可式教授建議,家人親友們應該儘可能地協助病人完心願。
  9. 病人若希望交代遺志及遺物,趙可式教授建議,家屬要能靜靜聆聽,不壓抑及打斷病人,多數臨終病人會想效代遺志,包括他所希望的喪禮儀式,遺產的分配又對家人的遺言交代,這樣作會使病人覺得心安理得無遺憾。
  10.道別:趙可式教授指出,當病人準備好向世界及他所愛的人道別時,他已獲得心靈的平安,接受死亡的現實了。道別有公開及含蓄的方式。公開的方式如最後一個生日邀請至請好友共渡,或寫信向親友道別;含蓄的方式則如在托孤或交代後事中透露。

面對生死的過程的生動紀實

  馬克•吐溫(Mark Twain)曾說:「我們為何在(人家)出生之時高興而在殯殮之時又悲傷呢?是否因為我們不屬有關人士才這樣的?」(Why is it that we rejoice at a birth and grieve at a funeral? Is it because we are not the person con­cerned?)馬克•吐溫的意思是說,假如生、死的是當事人(自己),就一定會在生到這世界來之時感覺悲傷,與世長辭之時反而會慶幸呢!即或不全然如此,生與死也都是是極其自然的事,我們都應該以平常心待之。
  至於奧斯卡的故事呢?它們之所以得獎,之所以成為好故事,正是在主人翁如何以平常心來面對生死的過程的生動紀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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