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床醫學的內涵
◎口述:黃達夫院長
◎記錄:鄭春鴻 (和信治癌中心醫院文教暨公共事務部主任)
百老匯的李‧史特拉斯堡(Lee Strasberg,1901-1982)是一位很有名氣的戲劇指導老師。他門下的著名演員非常多,大家熟悉的老牌演員保羅紐曼(Paul Newman)、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詹姆士迪恩(James Dean),珍芳達(Jane Fonda)、勞勃迪尼洛(Robert DeNiro)、傑克尼克遜(Jack Nickolson)等巨星都是接受過李‧史特拉斯堡在百老匯的訓練。1947年,史特拉斯堡和伊力‧卡山(Elia Kazan)合創的「演員工作室」(Actors Studio),首次把史坦尼斯拉夫斯基(Constantin Stanislavsky)的表演方法引介至美國,其所產生影響是全面性的,從戲劇至好萊塢,培養出無數演技派演員。
確定我們挑的水果是最好的
很多人會問史特拉斯堡道:「Lee,你是怎樣教出這些了不起的演員的?」
我們知道這些百老匯的演員,他們演同樣的一個節目,可能一演就是連續一年,甚至兩年三年。試想,一個人每天演同樣的戲碼、相同的角色,重複不斷地演,難道他們不會生膩嗎?我沒有直接問過他們,不清楚真正的答案。不過,我確實知道,當我到紐約「時代廣場」百老匯去看表演的時候,幾乎每一次都會因他們精湛的演技而感動不已;我的整顆心好像不由自主地被他們的演技緊緊地吸住了。看完表演之後,如果是喜劇,就那麼地令人雀躍;如果是悲劇,就會令人心情不由地低迴沉思。
「你是怎樣做水果沙拉的呢?」談到演員的訓練,史特拉斯堡會這麼反問請教他如何教戲的人。大部分的人都會說:「那簡單,到市場去買一些水果,然後把它切一切混在一起,這就是水果沙拉嘛!」
「告訴我的學生每一個表演必要的步驟,這就是我的指導方法。」史特拉斯堡說道:「比如說,怎麼表演帶勁的擁吻呢?我會告訴學生每一個細節,就像我把做水果沙拉的每一個步驟,都巨細靡遺地告訴我的學生。同樣地,我會分析熱吻的整個細節給學生聽,告訴他們,怎樣從第一次到第365次,每次的擁吻都那麼熱情,那麼有勁道。」顯然,分析整個演戲的細節,「說戲」說得非常透徹,這是史特拉斯堡成功教學的法門。
我們還是以做一盤完美的水果沙拉為例。首先,我們必須確定我們挑的水果是不是最好的,這得從如何挑選、購買水果開始教起。
紐約很多街角都有食品雜貨店,也有比較大的賣場,他們都賣水果。不過,老紐約客會告訴你,哪一家賣的蘋果比較新鮮;哪一家的葡萄不會爛爛的;哪一家的草莓最甜。精明的家庭主婦,想要買到最好的水果,做出最完美的水果沙拉,他們就會到不同的地方去挑選不同的水果。
每一種水果各有不同的切法
挑選到最好的材料,買回家之後,要一個一個洗滌,切好。好廚子是不會把所有的水果都切成一個樣的,因為每一種水果各有不同的切法。一盤成功的水果沙拉,組合的每一種水果的份量、比例應該是多少,搭配起來才好吃好看呢?應該怎麼拌在一起,吃起來才不會一口吃到的全都是蘋果;或全是葡萄、草莓或哈密瓜呢?即使是製作一盤成功的水果沙拉,它的做法似乎就是必須要那麼一絲不茍,一個成功的廚子在教導學生,也必須要傳授全套的步驟,把每一個念頭、每一個動作,都詳詳細細地告訴學生。
我在一次「如何教導醫學生」的演講裡,首先要向大家報告的是「我們應該教學生哪些事?」我認為就像要做一盤成功的水果沙拉,應該先「去選購水果」,包括如何去選擇好的醫學生。其次,我們才開始斟酌「如何做出一盤成功完美的水果沙拉」,該怎麼去洗滌這些水果?如何去切?如何決定各種水果的比例?如何調放在一起?也就是去安排一流的教材?知道哪些是他們需要的課程?包括課程的安排、教學教法、身教言教等問題。另外,我可能還想要和大家探討一些平常醫界比較不去注重的部分,一些醫學以外的另類思考,例如文學、心理學、哲學等。
和信醫院醫學教育的一個縮影
為了使我的演講內容能激發更多的回應,這一次我安排了幾位和信治癌中心醫院的主治醫師和住院醫師,請他們從教學者與學習者的角度,分別向大家報告和信醫院教學的現況。這些報告人都是他們自己選擇題目、選擇病例的,大家看到的將是在完全沒有預演的情況之下,由他們自行發揮所做最真實的表現。我預估他們的報告中,有的會很優秀;而也有可能不怎麼成熟,不很順暢的;不過,我確信他們的報告將會帶給大家很多的驚奇,給予我們很高的興趣想要做進一步的探討。
我希望大家能以一種相對的遠距視野,客觀地去體察我,以及與我一起向大家報告的演講人。我們的思慮云為,可以說是十五年來和信醫院醫學教育的一個縮影,我們得到的大約就是大家所看到的這樣的成果;也相當程度地反映和信醫院的醫療主張。其中當然也存在著部分台灣醫學教育的刻痕,因為報告人都是在台灣接受醫學教育的。當我們仔細地去品味他們的思維,或許可以提醒我們,還有哪些地方是我們應該改進的?要怎麼去做修正?怎樣去補充?
我是那麼誠意地想要把和信醫院真實的一面呈現在大家的眼前,因此只考慮報告人在異質性上的搭配,而並沒有特意去挑選出毫無瑕疵、表現最好的住院醫師,目的正是希望或許他們不經意的「脫線演出」,可以製造更多足以刺激大家思考的題目。我猜想,其中也一定有很多會讓大家回想起當年受教育時雷同的景況,這些體察都將有助於提醒我們在教導未來的醫生時,應該要注意哪些事情。
今天大家所見所聞,都是每天在和信醫院發生的實況縮影,完全沒有經過排演,不是百老匯那麼精湛熟練的表演,甚至可以說是非常不熟練的演出。不過,我尊重我的同事和學生,讓他們自由發揮。
醫療照護系統混亂無章
讓我們先到紐約街頭逛逛。我們想在學生面前端出一盤成功而完美的水果沙拉,那麼,我們該買些什麼水果呢?換句話說,一個年輕醫師必須具備哪些最基本的一般內科(General Medicine)訓練呢?我們應該為他們準備哪些好東西呢?
2003年五月至七月之間,因為SARS的侵襲,大家都嚇壞了。有的醫院被封院,病人不瞭解自己是不是SARS病人,到這家醫院求診後又到另一家醫院,引起軒然大波;幾位住院醫師與護理人員為了照顧SARS病人因而陣亡。一時之間,整個台灣好像快被SARS給淹沒。就在這個時刻,醫界及社會好像開始體認到我們的醫學教育需要做相當程度的改善,我個人認為這樣的體認是好的。
不過,如果要把SARS說成促使我們改善醫學教育出發點,那就不對了;因為老早在SARS開始之前,大家就已經看出我們醫學教育制度存在一些很嚴重的問題,為什麼我們沒有勇氣、沒有決心早一點採取行動,提出一些改革的意見,而一直到了SARS爆發後,政府才開始撥款五百億來解決SARS的問題。
在SARS事件中,我們第一個觀察到的是台灣的醫療照護系統(Health Care Delivery System)是完全混亂無章的。台灣民眾生病時,到底是應該先到基層診所看病呢?還是應該直接送到醫學中心看病呢?抑或是兩者可以同時進行呢?病況如何?什麼疾病應該到哪一類的醫療機構求醫,在目前的台灣沒有一個章法。醫界心裡都很清楚,台灣的醫學中心一直希望病人能夠第一步就在他們那兒出現,他們對基層醫療好像沒有信心;但是,如果包括一般感冒、喉嚨痛、腹痛、肌肉酸痛等所有小病都要直接送醫學中心的話,醫學中心的所有人力與設備會不會被轟炸的疲勞不堪呢?我們又怎麼期待他們如何善待急重症病人呢?
醫師在態度上都是被動型
SARS事件中,我們觀察到的第二個問題是大部分的醫師在態度上都是被動型的,常常不知道如何自動自發去做事。在SARS肆虐下,醫院的一些高級主管,包括一些平常我們很尊敬的老師們,都只是抱怨為什麼衛生署不擬定一套解決的辦法、準則讓大家遵循;而沒有想到,會不會我們自己的部門、自己的機構就可以擬出一套具體的方案來呢?事實上有關SARS的這些資料,可以說在網際網路統統可以取得,我們可以蒐集到的資訊,無論速度、深度、廣度都不會亞於衛生署,為什麼我們一定要等衛生署來擬定?衛生署有多少人?醫事處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位醫師呢?而醫事處能夠邀請到的專家學者其實也就是在座的各位,那麼我們又為什麼一定要等衛生署來擬定一套辦法呢?易言之,我們大部分人在態度上都是相當的依賴、被動。以後我們要怎麼來改變這種態度,這是我們將來在教學上要特別注意的地方。
對待住院醫師任其放牛吃草
第三個問題是現在的醫師在一般內科上所受到的教育越來越少,對於專科與次專科的訓練反而相對地變得更有興趣;而我們的健保給付制度,也讓一般內科不受重視,一般內科也因此自然萎縮。如果健保給付制度能夠採取一些改變措施,一般內科醫師的收入增加了,也就會比較受歡迎與重視。
其次就是台灣的醫院對待住院醫師,在訓練過程中往往任其放牛吃草,缺乏督導。按理說,一所醫院招收了多少位住院醫師,就應該相對要有足夠的教師配合教導,而且住院醫師每做一個醫療程序,都應該要有一位比其資深的醫師從旁督導。就這樣單純而必要的要求,台灣的醫院做到了嗎?台灣有很多醫療機構住院醫師非常多,但是卻像一盤散沙,只能自己學習或是互相學習,很少有主治醫師很認真地撥出時間來,在一旁看著他們、教導他們。